預言落空之後:川習會後,台派川粉必須清醒了
5月14日,川普在北京天壇與習近平並肩而立,對著追問台灣問題的媒體記者不發一語。CNN現場記者忍不住說:「這很不像他……」川普當時的沉默,其實比他說了什麼更值得細讀。
會後面對福斯新聞(Fox News)專訪,川普終於開口(專訪內容於他返美後才在福斯新聞播出)。他說,問他台灣人民此刻是否應感到更安全或更不安全,他的答案是「中性(Neutral)」。他說,他「不想看到有人走向獨立」,也不想為此「飛行九千五百英里去打一場戰爭」。面對價值一百四十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,他說「不,我目前正暫緩處理(holding that in abeyance),這完全取決於中國,要看狀況。坦白說,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談判籌碼(negotiating chip)」。習近平在雙邊閉門會議中警告,若台灣問題處理不當,兩國可能爆發「碰撞甚至衝突」,而白宮公布的峰會摘要,對台灣議題隻字未提。
這一系列訊號拼在一起,構成的圖像其實相當清晰:美國對台政策的戰略模糊,正在發生實質移動。然而,在台灣的部分輿論圈,特別是對川普抱有高度期待的所謂「台派川粉」群體,川習峰會落幕後出現了另一種詮釋:川普說了「對台政策沒有改變」,所以一切如常,無需過度解讀。
這種詮釋傾向,在傳播社會心理學上有一個精確的理論概念:認知失調(cognitive dissonance)。
信念在反證面前的韌性
一九五六年,美國社會心理學家費斯廷格(Leon Festinger)與同事芮肯(Henry W. Riecken)、夏克特(Stanley Schachter)出版了《預言失敗時》(When Prophecy Fails)。他們跟蹤研究了一個末日預言群體:成員深信地球將在特定日期毀滅,因此辭去工作、散盡財產。預言落空後,這群人非但沒有瓦解,反而變得更加狂熱,加倍向外傳教。
費斯廷格由此發展出認知失調理論(cognitive dissonance theory)。他指出,當一個人深信的命題遭到明確的事實反駁,會產生強烈的心理不適,而人類的本能反應往往不是修正信念,而是尋找方法消解這種不適。費斯廷格列出信念在反證中仍能存活的五個條件:信念被深度持有且與行動相連;持有者已做出難以回頭的行為承諾;信念足夠具體、可被現實事件清楚否證;否證確實發生且被當事人察覺;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,當事人擁有相互支持的社會群體。
這五個條件,在川習會後的台灣輿論生態中,幾乎逐一對應。許多台派川粉長期深信川普是台灣最可靠的守護者,公開表態、社群發文、政治押注,早已構成難以輕易認賠的心理與社會成本。川習會提供了相當明確的否定訊號,而他們也確實察覺了。但第五個條件同樣成立:台灣的政治同溫層結構緊密,同一個信念群體的成員可以相互提供詮釋支援,共同消解認知壓力。
「政策沒有改變」作為最後防線
費斯廷格在研究米勒派(Millerites)末日運動時,記錄了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:每當預言的日期過去而世界末日未至,信眾不是放棄信仰,而是找到一個計算誤差,重新設定下一個日期,然後以更大的熱情繼續傳教。「不是預言錯了,是時間算錯了」——這句話,在結構上與「不是政策變了,是解讀過度了」如出一轍。
川普在北京說了「美國對台政策沒有改變」。這句話成為認知失調的吸收器。持守舊信念的人可以把其他所有訊號都懸置,只抓住這一句做為基礎,重建「其實沒有變」的詮釋框架。至於反對台獨、拒絕承諾軍售、不回答是否協防,這些都變成需要被合理化消解的雜訊,而非需要被認真正視的訊號。
合理化的操作有幾種典型版本。一種是降低訊號強度:「川普向來言詞誇大,不必當真」。另一種是移轉責任:「是習近平在說謊,白宮摘要才是實情」。還有一種是上升為更大框架:「整體對台政策架構沒動,細節起伏無關宏旨」。每一種版本的底層邏輯都相同:維持信念比修正信念的心理成本更低,因此選擇前者。
費斯廷格提醒我們,這種機制在個人層面是可理解的心理防衛,但當它在集體政治信仰中大規模運作,就成為一個系統性的認知盲點。台灣社交媒體的演算法結構,進一步強化了這個封閉迴路:同質意見的密集流通,讓群體成員在心理壓力最大的時刻,能夠立即獲得彼此提供的「再保障」。
從嚇阻到交易
真正值得台灣嚴肅分析的,不是川普說了什麼,而是整個地緣政治結構在過去兩年間如何位移。「戰略模糊」(strategic ambiguity)作為美國對台政策的核心機制,其運作前提是:華盛頓刻意不明說是否協防台灣,讓北京在進行侵台成本計算時,必須把美國介入的可能性納入考量。不確定性本身,就是嚇阻的一部分。
川習會後,布魯金斯學會約翰·L·桑頓中國中心主任 何瑞恩(Ryan Hass) 提出了一個精準的診斷:川普的姿態代表的是一場「從嚇阻轉向交易」(from deterrence to dealmaking)的戰略位移,而在台海問題上,根本不存在可以談的交易,有的只是單方面削弱嚇阻能力的讓步。何瑞恩指出,北京長期主張依據一九八二年中美聯合公報,美國已承諾逐步減少對台軍售。以軍售做為對北京的談判籌碼,等同於出讓北京認為早已到手的東西,美方不僅未獲任何回報,還進一步損耗了信譽。
川習會前後釋出的多項訊號,都在侵蝕戰略模糊的運作基礎。習近平直接問川普是否會協防台灣,川普答「我不談論此事」,這個回答保留了空間,但它發生的脈絡是川普親赴北京、帶著科技業執行長團隊、全程強調「兩國可以一起賺錢」。中方王毅對外轉述「美方不認同也不接受台灣走向獨立」,而這個表述恰好接近北京一直試圖在美方官方立場中固定的措辭。彭博社點名台灣是「川習會的輸家」,並非誇張。
何瑞恩的警告值得在此直接援引:川普對北京偏好的公開表示同情,只會鼓勵北京加大對台壓力,而非降低衝突風險。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學者蘇紫雲的分析方向類似:中方刻意高調操作台灣議題,本身就是一場認知戰。被認知戰操作的,可能也包括台灣自己的輿論場域。
認知失調的安全代價
費斯廷格的研究最終關切的,不是末日教派成員的心理健康,而是更普遍的問題:當群體成員在承受認知壓力時,反而會加強傳教、更努力說服他人,以此尋求「如果更多人相信,就代表我們是對的」的集體確認感。在民主社會的政治論述空間中,這個機制的放大效應相當可觀。
台灣面對的安全挑戰,不容許在認知上付出這種代價。承認一個不舒適的現實:美國對台的安全承諾存在相當大的條件性與不確定性,並不等於台灣必須被迫接受悲觀宿命,而是我們在準確評估風險後重新做出有效回應的起點。葛來儀(Bonnie Glaser)等美台關係專家早已警示,若未來數月美國未宣布任何對台軍售,「將被視為中國的勝利」,這對台灣的嚇阻能力與自我防衛準備將有實質影響。
面對這些結構性訊號,何瑞恩(Ryan Hass)提供了一個值得台灣參照的政策座標:
維持台海現狀,並不需要川普背誦並反覆重申美國「一中政策」的教條。但這確實需要川普堅決反對兩岸任何一方片面改變現狀的行動。川普可以敦促台灣不要在台海挑起事端,只要他同時也堅決反對中國以脅迫或暴力方式追求其目標。
美國應歡迎並鼓勵台北與北京領導人直接對話,以解決兩岸分歧。這樣做能清楚表明,美國利益並不與中國的目標相衝突。鼓勵兩岸對話,也能促使中國將精力放在爭取台灣二千三百萬人民的支持。決定台灣未來與中國關係的核心,不會是川普,而是台灣人民。如果北京希望推動整合並最終統一台灣,就必須提出一套能夠吸引台灣人民及其民選領導人支持的未來願景。(Hass, 2026)
費斯廷格在書的開篇就說:「一個深信某件事的人,是很難被改變的。告訴他你不同意,他轉身走開。給他事實與數字,他質疑你的來源。訴諸邏邏輯,他看不見你的論點。」七十年後,這句話仍然適用。差別在於,台灣所面對的不是末世預言,而是活生生的地緣政治算術。這道算術,容不得用盲目的信仰代替理性的風險計算。

